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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人简介华东师范大学国际冷战史中心主任、周边国家研究院院长；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访问学者
美苏冷战；冷战起源；布雷顿森林体系；马歇尔计划
内容提要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人类发展前进特别注重两个“车轮”，一个是安全，一个是经济。美国与苏联在战后较早解决了安全问题，但经济问题始终悬而未决。起初，美国设计的战后世界经济体系希望可以容纳苏联，双方谈判也一度十分积极。但是在历史惯性、目光短浅和互相刺激等多重因素下，最终结果是苏联彻底与世界经济体系切割。在所有导致冷战形成的各种因素中，经济是最基本的因素。
关于冷战起源的学术争论已经持续几十年。从美国的传统学派到修正学派，到后修正学派，再到新后修正学派，以及冷战史新研究，等等。这些学术流派主要讨论的核心问题都绕不开如下两个问题：第一，冷战究竟是谁发动的，是谁的责任？传统派认为是苏联的责任，修正派认为是美国的责任，后修正派认为双方都有责任，新后修正派又说归根到底还是苏联的责任，一直争论不休。第二，应当以哪个时间节点作为冷战的起点？在目前已有研究中，主要有年、年、年、年和年。上述时间每一年都有一个象征性或标志性的事件。因此也争论不休，有各种各样的看法。
引言
（一）研究缘起、概念界定与问题提出
如果我们想把这个问题讲清楚并做进一步讨论，需要先对“冷战”的概念和内涵进行界定。首先，从世界格局上讲，冷战是两极格局。其次，从参与主体上讲，冷战不仅仅是两个国家的对抗，而且是两个集团的对抗，即社会主义阵营和资本主义阵营的对抗。再次，从对抗性角度上讲，这种对抗的本质是两个性质完全对立、完全不同的意识形态和社会制度的对抗，不是一般性的冲突。诸如宗教冲突、地缘冲突、经济冲突等，都不能算作是“冷战”意义上的全面对抗。冷战时代表现出来的是两种意志的、意识形态的和社会制度的冲突。最后，从表现形式上讲，它呈现出一种“冲突—缓和—再冲突—再缓和”的循环状态。之所以叫“冷战”，就是因为它有冲突，有顶点，但不会爆发两极之间的军事战争（世界大战），因为双方都有原子弹，世界上还有联合国的安全机制。所以冲突到顶点的时候，它就会往下回旋，进入缓和状态。缓和一段时间后，因为矛盾还在、分歧还在、冲突还在，冲突又会重新在新领域、新层面上升到新顶点，并如此循环往复持续几十年。这就是本文所讨论的“冷战”。
讨论冷战爆发要把握一个基本逻辑，即美苏双方都有冷战意图，都发表了宣言，而且都有政策实施。欲梳理冷战爆发的历史发展过程，必须首先找到一个关键点，即：什么时候宣布要搞冷战，什么时候才开始实施冷战政策？这样才能够确定冷战爆发的时间。一个巴掌拍不响，冷战是双方的事。基于上述概念和逻辑，冷战格局最终出现在年7月到9月。其标志性事件—美国方面是杜鲁门主义、马歇尔计划出台，大约是在年7月；苏联方面情报局会议的召开，特别是日丹诺夫在9月作的关于国际形势的报告，把世界分为两个阵营。
战后仅两年，美苏就从全面合作走到了彻底对抗，其根本原因是什么？具体而言，这个历史的转折点究竟在哪里？什么因素导致了美国政策的变化？什么因素导致了苏联政策的变化？他们之间如何互相影响？这是本文要回答的问题。
（二）论证逻辑
本文论证逻辑主要围绕两条线索：一是安全问题；二是经济问题。美苏之间的冲突和对抗，主要都因安全战略和经济战略展开，并相互影响，相互作用。这两个系统的标志性表现分别在哪里？安全战略是联合国体制，经济战略是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建立。有关安全困境的研究成果已经比较丰富，即安全体系的稳定与否。尽管联合国体制已经提供了解决问题的平台，但对于美苏双方来说，都无法从联合国获得足够的安全感，总觉得自身不安全，所以都要加强安全措施。一方的措施使自身获得了安全感，但同时刺激对方感到不安全，进而对方相应进一步加强安全措施，但反过来又引起另一方新的恐慌，因此继续加强安全措施。如此螺旋上升，周而复始，最终形成“安全困境”。经济困境主要是指两个经济体系，即一个是计划经济，另一个是市场经济的对立。简单地讲，苏联等社会主义国家的计划经济，不进入市场，不进入国际贸易体系，不进入国际金融体系。美国等资本主义国家是世界经济、市场经济。在战后世界经济一体化这个过程当中，世界经济本来有机会走向一体化，但最终结果却是美国跟苏联两家的分庭抗礼。
2安全机制建立：从德黑兰会议到雅尔塔会议
根据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则，理论解释的起点必须要与历史经验过程的起点相吻合。美苏两大阵营最终走向对抗过程中的安全问题和经济问题交织前进，但因为刚刚经历过残酷的二战，安全问题成为回答冷战起源的经验起点，我们也首先需要把美苏之间的安全问题梳理清楚。美苏安全机制是在德黑兰会议到雅尔塔会议之后，即年2月之后，基本建立起了初步框架。当然，后来还有旧金山会议等等，但都是按照这两个会议所确立的原则形成的。
（一）苏联的“孤岛意识”与安全战略
苏联的安全战略或安全观究竟是什么？简而言之，可以概括为“孤岛意识”。
年十月革命成功以后，资本主义国家都不承认苏联。当然后来承认了并同意苏联加入国际联盟（LeagueofNations），但不久苏联又退出了。总而言之，苏联一直处在资本主义包围当中，有一种极度不安全感，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苏联在这种情况下形成了“孤岛意识”，并由此形成了它的安全战略。简单来说，就是领土扩张，以空间换时间，把领土尽量扩大，特别是要控制战略要地，甚至要占领。在此基础上，再在周边布置一圈缓冲带。这就是苏联基本的安全战略。
在20世纪30年代中期，苏联“孤岛意识”安全战略基本成型，并提出了四个具体目标：第一，如果要在苏联最北端与欧洲资本主义国家之间设置战略缓冲地带，就必须占领波罗的海三国；第二，如果要控制波罗的海及其出海口，除占领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外，还必须控制芬兰等靠近列宁格勒港一带地区；第三，在欧洲中部控制波兰，因为波兰地区一直是欧洲列强进攻苏联的必经之路；第四，控制欧洲南部的巴尔干地区，黑海沿岸地区，因为控制巴尔干就可以进一步控制土耳其海峡，将整个地中海地区变成苏联的安全保障。前三个目标通过《苏德秘密条约》最终实现了。原来讨论集体安全时，英国和法国完全不同意，但纳粹德国却给予了应允和默许。如此一来，年8月，苏联就和德国签订了秘密条约，Hitler首先默认了苏联可以占领波罗的海三国，随后打芬兰战争也不干涉不干预。从地图上看即可知，如果德国不干涉苏联进攻芬兰，就没有人能干涉。最后，苏德共同瓜分了波兰。但后来为什么苏德战争会爆发？对这一问题已有多种解释框架，但从地缘安全战略角度来说，就是苏联与德国在南边巴尔干半岛问题上的矛盾，它也是苏德矛盾后来激化的核心问题之一。苏联要占领巴尔干地区，但纳粹德国不同意。所以Hitler在没有拿下英国时就发动了对苏战争。由此来看，苏联的整个安全战略最终通过二战才得以完整实现，也就是英美对苏联的战后安全要求予以承认并做出了保障。甚至可以说，Hitler没有答应苏联的安全需求条件英美事实上最后都予了承认。
从结构和机制上讲，战后国际安全的保障就是美国罗斯福总统设计的联合国这样的一个平台、一种机制。“大国一致”原则可以通俗理解为美国管北美，苏联管东欧，英国管西欧，中国管亚洲，四个国家各管一片。在此范围内的安全问题，四国各自说了算，各自去解决，各自来负责。大国之间一票否决，大国一致也就意味着只要联合国五大国之间不发生冲突，这世界就是安宁的。但从本质上讲，那个时候主要是美苏两个国家。所以后来就有了“美苏共治”这样一种提法。联合国机制是罗斯福对全球安全治理的一个基本设想，斯大林对此也非常同意—“一票否决”就是斯大林提出来的。事实上，美国原本不赞成这种势力范围划分方式，例如，年8月的《大西洋宪章》还特别说明了不包括战后的领土问题。但后来英美发现如果不解决领土问题，就根本无法消除苏联的顾虑。
（二）英美对苏联战后安全的保证
年底的德黑兰会议基本确定了美苏英中四国各管一片的战后政治合作原则。当然这里和过去的殖民地势力范围不是一个概念，这里主要是指责任区。如此一来，首先解决了波罗的海问题。第二，解决了芬兰问题，战前什么样就保持什么样。第三，解决了巴尔干问题，即著名的“百分比协定”。第四，解决了波兰问题，主要是把苏联的领土向西、向波兰方向划到“寇松线”（CurzonLine），又把德国的一块领土划给波兰。至此，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芬兰、波兰、民主德国、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南斯拉夫等国，不是归属苏联，就是成为苏联的“势力范围”。这个结果对苏联在欧洲的安全提供了地缘政治的保证。在远东地区苏联和美国也有相应划分，但此处与本文无涉，因此不做过多讨论。
总之，在安全问题上，苏联非常满意。但美国也是有条件的，主要是苏联不能要求其他国家搞一党制体制，即这块地区虽属于苏联的管辖范围，但苏联不能让其他国家都跟之一样。在美苏没谈到这个问题之前，斯大林就已料到美国一定会提出这方面的要求。因此，年5月，斯大林主动解散了共产国际。而彼时斯大林格勒战役刚刚结束，欧洲战场局势有所扭转，德黑兰会议尚未召开。解散共产国际的近期目标就是督促英美开辟第二战场，远期目标就是提供一个合作空间，表示一个态度，不再通过共产国际搞世界革命。后来，在雅尔塔会议上提出了《关于被解放的欧洲宣言》。虽然文本表达上采取了模糊处理，但美国想表达的意思就是解放的欧洲国家都要实行选举制、多党制。苏联也签了字，东欧、西欧、亚洲，凡是苏联控制国家或受其影响的政治势力，也都在苏联的要求下实行了联合政府政策。
因此，从已有材料来看，苏联不会、也没有主动挑战美国，一没必要，二没意愿。即使是如何处理战后德国的问题，也不是美国和苏联之间的矛盾。从目前所有档案材料上来看，是美国主动挑战的苏联。
（三）美国国内政治影响与对苏政策转变
美国的不满主要是意识形态问题，不是地缘政治问题。那么，意识形态的转折点在哪里？
原来，美国舆论对苏联很不满。但苏德战争爆发后，美苏关系一直非常密切，直到华沙起义。年8月，华沙地下武装起义。因为当时苏联军队已经打到维斯瓦河东岸，起义部队希望苏联能够配合解放华沙，但苏军没有行动。起义发动者是伦敦流亡政府控制的波兰地下武装，苏联方面不愿意看到对自己安全战略至关重要的波兰落入西方国家控制。尽管这其中的过程和内因颇为复杂，但苏联的行为仍在西方造成了非常恶劣的舆论影响—苏联见死不救，看着十几万人被德国生生消灭，何况当时德军原本已无法支撑，最后连续调入华沙六个师进才取得了胜利，而苏联军队就是隔岸观火，坐视不管。
但这种舆论变化此时尚未转化为政策性力量，这其中罗斯福起到了很大作用。美苏之间的战时矛盾，也包含许多其他小矛盾，例如开辟第二战场问题、伯尔尼事件、对待美国战俘问题等等。包括华沙起义，最后也是美国拉着英国生生把这个波兰流亡政府“摁”下去了。但此时，西方必须跟苏联配合。毕竟反法西斯战争还没结束。击败Hitler以后还有日本问题，联盟不能破裂，所以这些问题都被暂时压住。但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个潜移默化的变化，为下文要讲的经济问题埋下了伏笔。
这个时候有一个人非常重要，就是时任美国驻苏大使威廉·哈里曼（WilliamAverellHarriman）。这个人原来非常亲苏，所以罗斯福让他去苏联当大使。哈里曼对苏联在华沙起义问题上的态度非常不满，不断向白宫写报告，抨击苏联人不道德云云。而且他发现，越到战争临近结束，美苏之间政治上的矛盾和分歧越大。所以他提出了一个主张—把经济作为外交工具来使用。下文中谈到的经济问题，比如租借问题、贷款问题，包括再后来赔偿问题等等，都与这个主张有关。这是因为苏联战后重建最主要的是经济需求，而主要的谈判对象就是美国。哈里曼主张在谈判中不要轻易答应苏联的要求，答应就要有所收获，就要苏联在政治上、外交上做出让步。这个主张在罗斯福时期没有被采纳，但已经看到经济冷战思维的端倪，即：将经济手段作为一种工具来取得政治和外交上的效果。后来到了杜鲁门政府，就把它采纳了。
美国对苏政策转变主要还是受美国国内政治影响，这一点很重要。罗斯福是个左翼政治家，包括他的思想，执政理念等，从罗斯福新政开始就显露端倪。美国是两党政治，任一届总统就算水平再高，威望再大，也不能总在白宫坐着。由于战争原因，罗斯福连续执政到第四任期。即使在第四任总统大选期间，也能看出来他受美国国内政治的这种影响。这时罗斯福的政策已开始收缩。例如第三总统任期时，他搭班的副总统华莱士，比罗斯福还左，更加亲苏，如果继续搭班对民主党的大选会产生不利影响，所以他选择了党内代表右翼的杜鲁门。罗斯福去世后，杜鲁门接任，政策开始转变。
罗斯福去世后，原来压住的问题，如波兰问题、东欧选举问题等，又重新露了出来。但斯大林当时非常困惑，他很不理解杜鲁门的逻辑是什么，他认为之前都已约定，在苏联的势力范围内，选举也好，经济政策也罢，均由苏联说了算，美国为什么又来干预？而且苏联当时保证了一条，即：西方国家势力范围的事务苏联不去干预。因此，苏联觉得自己很冤枉，法国的事我们管过吗？我们还劝法共交出武器。意大利的事我们管过吗？希腊的事我们管过吗？都没管你们势力范围的。我们范围内的事你们操什么心呢？所以斯大林在理念上陷入一种困惑。起初，他并不把舆论当回事儿，觉得美国也就是说说而已。但西方舆论会直接影响选票，再加上两党之争，所以舆论会对美国政策产生比较大的影响。杜鲁门上台以后，立刻表示对苏联不满，并宣布停止租借。此时二战尚未结束，美国还需要苏联加入对日作战。斯大林认为，美国不满是报纸和国会讨论的说辞，并没当回事。但停止租借，斯大林就非常当回事，而且非常震怒。经过一系列斡旋，美国甚至让身患重疾的罗斯福私人秘书霍普金斯出访苏联，面见斯大林，此事才得以化解。
如果说引起苏联不满的是经济问题，那么美国第一个针对苏联的政策性转变也是经济问题，不是政治问题，不是地缘问题，也不是意识形态问题。苏联为什么对经济问题这么敏感？因为苏联的战争损失非常大。想要战后迅速复原重建，就需要大量资金、技术。这个援助只能来自美国，别人谁也提供不了，因为欧洲也在战争中面目全非，只有美国没有损失，反而在工业、科技、金融等各个方面都得到了迅猛发展。苏联非常清楚这一点。但应该看到，最后美苏真正切割也是从经济领域开始的。
3布雷顿森林会议：建立经济合作机制的尝试
（一）几个重要概念辨析
第一，在讨论经济安全问题时，需要厘清一个应该被称之为“经济冷战”的概念，以区别于“经济战”和“贸易摩擦”。“经济战”的适用范围是在战争状态下的经济手段，或者可以理解为战争辅助手段，例如禁运、封锁、停止贸易、制裁等。如果不是处于战争状态，而是在正常状态下国与国之间的交往，也会发生经济分歧或经济冲突，也会偶尔使用一些经济手段，包括制裁、禁运、关税等。但这些都是临时性的，问题解决制裁也随之取消。对于这一类现象，我们应当把它定义为“经济摩擦”。但本文所重点讨论的“经济冷战”则介于两者之间，它是指两个国家长期对立，在冷战状态下使用的一种遏制手段，服务于冷战目的。这样我们讲冷战起源的经济因素，或者说经济冷战的起源，就有了一个讨论边界。
第二，布雷顿森林体系。经济学界和国际政治学界对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研究成果已非常丰富。不过已有研究主要是从货币、金融体系的角度在讨论。也正是基于这样的概念，可以说20世纪70年代美国放弃“金本位”体制时，布雷顿森林体系就崩溃了。但笔者在研究中看了许多材料后认为，讨论布雷顿森林体系还应该加上贸易。其原因主要在于它产生了三个层面的结果，即货币、金融、世界贸易，分别对应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nternationalMonetaryFund），国际复兴开发银行（TheWorldBank，通称“世界银行”），关税及贸易总协定（GeneralAgreementonTarifsandTrade）。因此，应当把三者放在一起综合考虑。本文主要从广义上，也就是从战后国际经济秩序和体系的角度，讨论苏联与布雷顿森林体系关系的。
（二）战时美苏经济关系与美国战后经济秩序构想
如果不理解租借，就无法理解战时美苏经济关系究竟是什么，更无法理解战后美苏经济问题分歧的源头在何处。苏联通过美国《租借法案》的方式获得了大量军事、经济乃至生活方面的援助。以往有一种普遍的说法是，苏联获得的租借物资只占其国内生产总值（GDP）的百分之四。但是笔者翻遍已有资料，这一说法除了当时苏联国家计划委员会沃兹涅先斯基随口一说外，再无具体、可靠的出处，因此很难被采信。而且，美国通过租借援助苏联的物资，基本都是苏联短缺甚至没有的，特别是轰炸机。当然有一些之前也有，但性能不如纳粹德国，比如战斗机。还有大量的汽车，苏联的运输和机动作战主要靠租借的汽车，否则几百万红军如何在欧洲大平原上活动？还有食品，特别是压缩食品，如压缩饼干这一类，作用非常大。苏联士兵带上一点体积小、重量轻、能量高的食品，可以坚持作战很多天。
这些都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美国对苏联是无条件租借（UnconditionalLend-Lease）方针。在这一点上，和美国援助英国、法国都不一样。援助苏联是没有条件的，不需要援助对象有对等举措。美国给英国援助，英国要付钱，后来英国付不起了才改为也用租借的方式，而且提出的所有要求都必须有合理数据加以说明。这里还有一个反向租借的问题，即美国向英国租借，英国也得反过来向美国租借，尽管这个量很小。如美国军队到英国，基本后勤补给像吃穿住行由英国提供。最后结算时，再相互一加一减。同时，英国还得向美国提供军事基地，包括机场、港口等。这些条件在苏联这里微乎其微仅有一点反向租借物资，数量很少。就美国对苏的战时租借政策来讲，对苏联几乎是无条件援助。
这种无条件援助，除基于反法西斯战争本身考量之外，还反映了罗斯福政府想通过战争在经济上跟苏联可以相互融合，形成国际合作基础，从而顺利过渡到战后，去共同设计世界秩序特别是经济秩序。
在研究布雷顿森林体系时，首先要解决一个问题，就是美国设计的世界市场经济体系如何容纳苏式计划经济？苏联经济是汇率管控，又是对外贸易垄断，且信息不公开，同时国家基础也不一样。总之，两者之间差别确实非常大。
为什么美国一定要把苏联拉进来？有一种说法认为，美国要通过这种方式控制苏联。但根据目前已有档案来看，没有这方面的直接证据。相反，这一阶段的普遍认知是，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从经济学和政治学的角度来看，贸易是造成战争的根本原因。贸易做不成，就搞关税壁垒，然后发展到经济摩擦，最后还不能解决问题就引发军事冲突。当时有一句名言非常形象，“商品过不去的边界，士兵可以过去。”所以从珍珠港事件发生一个星期后，美国就开始设计战后经济秩序。他们认为，如果要使这个世界安宁并和平发展，一定要经济一体化，要使世界融为一体，特别是贸易。所以自年开始，美国人和英国人都在考虑这个问题，就是如何稳定战后的货币和金融来推动世界贸易。在具体安排上，英美之间其实是有争议的，而且争议比较大，因为美国显然看到了美元的上升地位，而英国想阻止英镑的衰落。无论制度如何设计，他们都认为必须要有苏联参加，他们认为苏联这么大一个国家如果不进入，这个世界体系既不完整也不安全。
为实现一体化构想，必须制定统一遵守的规矩。想要顺畅地进行贸易，货币必须要稳定，关税要统一。所以美国开始设计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国际复兴开发银行以及关税及贸易总协定（国际贸易组织的雏形）。他们预想设置这样一套体系让大家遵守一定规则，实现统一降税。而且这一构想步骤清晰，先是协调国际收支平衡，毕竟两次世界大战爆发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国际收支失衡造成增涨关税，然后打关税大战、 ，最后兵戎相见。但美国人在构建这个设想时存在一个问题，就是像苏联这样的国家，有没有融入的可能。
在这个问题上，罗斯福有自己的判断。他们认为苏联其实不是典型的社会主义国家，或者说不是那种标准意义上的计划经济。他们分析苏联从实施新经济政策，到后来工业化改革，再到后来二战，他们觉得原来那一套严格意义上的计划经济早已发生了变化。罗斯福把它叫做“改良的国家社会主义”，也有人叫它“国家资本主义”。而西方经济其实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也增加了国家干预的成分。所以他们有一种认知，是现在这两种经济体制正在逐步靠拢，就是你学习我、我也学习你，相互吸收。除罗斯福外，时任美国财政部长摩根索及其助理怀特等人，整个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设计者基本都有这种理念。因此，美国在设计战后经济秩序时其实充分考虑到了两种不同经济体系之间的差异。要实现这一构想，并不是要改造苏联经济体制，而是要吸收市场经济的很多元素，且不能搞成纯粹的完全指令性计划经济。他们认为苏联是有可能认可并可以做到的。
（三）苏联立场的曲折变化
总的来说，苏联方面对加入世界经济体系，特别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立场，经历了“无视—重视—拒绝”三个阶段。
起初，苏联态度非常明确，认为所谓世界经济体系与自己无关。所谓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都是资本主义国家为解决资本主义经济危机所设计的制度安排。所谓的金融紊乱、经济危机乃至于经济大萧条，对苏联而言不存在这种问题。所以一开始美国向苏联提出这个问题时，苏联内部没有重视，态度消极。直到年10月莫斯科外长会议，苏联才逐渐理解战后与美国及西方的经济合作需要建立一套规则和体系，如果没有这套规则就没法实现经济合作。这也就是推动苏联参加布雷顿森林会议的重要动力。
这种转变到德黑兰会议时变得更加明确。因为战后是全面合作，包括政治合作、经济合作等方面。斯大林答复罗斯福，苏联决定参加。而且苏联甚至比英国更积极。如在要共同发表联合声明之时，英国因为种种原因迟迟不表态，苏联却先同意了，之后美国拿苏联压英国，英国才愿意发表联合声明。从现在俄罗斯披露的档案看，苏联的诉求很简单。第一，参加国际金融货币体系才能体现苏联的大国地位。国际性组织不能没有苏联。第二，实现其经济利益。只有参加了这些组织，才能得到世界银行的贷款，这两者勾连在一起。苏联也评估过风险，主要还是担心两种经济体制差异过大无法适应，如苏联汇率是国家规定而非自由浮动，再如进出口管制、外贸国家垄断等等。苏联担心如果加入进去，会不会把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引入苏联。第三，苏联有关工作人员对此也不习惯，很少有人知道如何交流经济情报，也不知道如何在这种环境下工作。但最后年7月21日布雷顿森林会议结束时，苏联还是在《国际货币基金协定》和《世界银行协定》上签了字。
从会议的过程看，双方都做了一些妥协。有俄罗斯学者认为苏联做出了更大让步，但我们认为主要是美国在让步。第一，美国基本接受了苏联的核心要求，即基金份额问题。一个国家在某一基金组织里的份额多少，一定程度上代表其影响力和控制力有多少。而最终确定的基金份额基本满足了苏联的要求。按照原来设想，一个国家份额多少，得看其国民总产值、黄金储备量、进出口贸易总额等十几个经济指标。这些指标苏联都非常低。后来罗斯福说得把政治影响力考虑进去，苏联必须排在第三位。最后怀特等人就不断变更统计口径，让计算标准满足苏联的要求，生生把苏联的份额从最初的1.64亿美元提高到12亿美元，就是为了照顾苏联的地位和影响。第二，汇率。苏联原本想汇率完全由自己控制，但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后就不能如此了。如果大家都想调就调，那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就没有存在的意义。美国也承认苏联原来不是这个体制，可以转型，于是提出五年适应期，可以慢慢过渡。第三，保证苏联自然进入理事会常务董事。当然，苏联也接受了一些条件，如黄金认缴的问题，以及提供经济信息。不过，苏联设置了一些保留意见的条款。这些是谈判筹码，是外交谈判正常的操作，并不是后来苏联拒绝加入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根本原因。
通过梳理苏联在这一时期的内部报告后发现，苏联高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认为，虽然加入该体系可能会存在若干风险，但不加入损失更大。时任苏联外交人民委员的莫洛托夫参加伦敦外长会议时，起初非常乐观，甚至美国媒体都报道了，美国内部也认为苏联很快就会批准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最后期限是年12月31日）。直到同年12月27日，苏联财政部、贸易部、国家银行和外交部的意见都是可以加入，但一夜之间发生了改变。12月28日有人写了反对加入的报告。我们认为一定是最高决策者（很可能就是斯大林本人）表达了这种态度。12月27日，苏联给驻美国大使馆的电报还显示，授权时任苏联驻美大使诺维科夫在华盛顿签字。但12月29日就通知，一切暂缓，说还有许多问题苏联没有考虑清楚。从行文语气当中，甚至可以读出苏联干部写报告时的不解和不情愿。例如，在此之前，分析利大于弊时，都一个一个因素分析过。如信息披露，不会有大问题；黄金认缴，苏联黄金也不会外流，毕竟要求了40%黄金在莫斯科和伦敦，虽说要向基金组织提交黄金，但苏联的黄金根本不用出国境。但12月28号的报告中，所有这些问题都变成了潜在风险，都是弊大于利。当然，也有人坚持苏联应该加入，如经济学家瓦尔加，但不到一年他就被撤职，他的对立面正是时任国家计划委员会领导人的沃兹涅先斯基。
从根本上说，苏联的认知有历史局限性，他们认为这种计划经济体制，具体到本文所讨论的重点即国家垄断外贸、国家垄断金融是最好的。原因在于：一是年开始的经济大萧条，即西方金融危机，苏联却蒸蒸日上。二是苏联之所以能够赢得二战，是因为体制优越。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拖拉机厂第二天就可以生产坦克，粮食要调往何处就调至何处，事实也的确如此。但这种认知的盲区在于，苏联社会主义经济体制在本质上是战时共产主义体制，也就是说它是战时体制，权力高度集中。为应对战争，外贸才需要垄断，金融才需要垄断。很多资本主义国家战时也是这样处理的。但从长期来讲，这种体制不适合于和平环境，它缺乏动力、缺乏激情、没有创造力、没有创新，不追求质量、不计成本等等。不过，斯大林和苏联当时领导人所能看到的都是计划经济体制的优越性。基于这样的认知，造成苏联对战后经济形势的错误判断，认为资本主义不行，还要发生经济危机，不要跟他裹在一起。还有一个原因是苏联对市场经济运作机制很陌生。从美国官员的报告和回忆录可以看出，他们在与苏联专家谈判时，花费了大量时间去解释很多名词的含义。连苏联谈判专家都不是很清楚基本的名词要义，再一层一层往上解释，困难更大。这也是造成苏联迟迟不能下决心的一个重要因素。
总体来讲，苏联是对其有利它就参加，对其无利或有风险，或是存在其他陌生的东西，就立刻缩回到既有认知的安全区内。它对整个战后经济体系就保持着一种这样的心态。在这种状态下，如果美苏关系好，苏联有可能沿着这条路加入国际货币和金融体系，战后国际合作制度的道路也可以继续往下走。如果美苏关系不好，苏联随时都会往回缩。实际情况是，战后美苏分歧越来越大。罗斯福去世后，杜鲁门政府把经济手段作为外交手段的一种，美苏之间又因为几个与安全问题相关的“误会”如希腊问题、土耳其问题、伊朗问题等相互怀疑，导致苏联越来越不信任美国主导的战后经济体系建设。这个问题一拖再拖，年3月，苏联作为观察员出席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董事会（那时美国还给苏联保留着创始国的位置），后来就不再出声，也不出席讨论关贸总协定的会议了。直到美国提出马歇尔计划，苏联最后下定决心，与西方经济坚决切割。
（四）马歇尔计划：美苏合作的终点和对抗的起点
马歇尔计划是美苏合作的终点和对抗的起点，苏联也从此开始决定和美国主导的世界经济秩序切割。虽然苏联最后也没有发表声明说不参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国际复兴开发银行和关税及贸易总协定，但到马歇尔计划出台时，美苏合作彻底终止。
第一，斯大林年2月9日竞选演说引发了连锁反应。在年以前，美苏关系已经开始恶化，但美国对苏联不满的主要事件都针对发生在苏联势力范围内的事情，如波兰问题、罗马尼亚问题、保加利亚选举问题等。虽然不满，但美国并不知道苏联究竟要做什么，且苏联并没有走出其势力范围，也没有类似表态。莫洛托夫声明暂时不参加国际经济组织，也让美国人很困惑。正因前面积累了许多不满、不解和怀疑，斯大林发表的演说直接诱发美苏关系进一步恶化。在演说中，斯大林表示苏联体制还是最优越的、最优秀的，因此才能赢得反法西斯战争。这本没有问题，但斯大林指出苏联要继续这种体制，因为来自资本主义国家的战争危险仍然存在，资本主义周期性危机必然导致资本主义国家要爆发战争，所以苏联要准备打仗。其实斯大林这番演说并非对外而说，而是对国内而讲。不仅是斯大林，几乎每个选举人都发表了类似观点。
究其原因是因为战后苏联发生了一些变化。一方面，一百多万军队到了欧洲，发现这个世界原来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例如，匈牙利一个普通公民家中都有抽水马桶，还有挂毯，这些东西在苏联只有有钱有地位的人家里才有。苏联战士非常惊讶和困惑：过去20年一直说社会主义是这个世界的天堂，资本主义国家的人都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而为什么战败的资本主义小国都比胜利的社会主义大国生活水平还高？这种思想在苏联国内广泛流传，引起了其领导层的担忧。另一方面，苏联大部分人认为战后灾难总算过去了，该过好日子了。但从领导层的角度，现在还没有条件马上过好日子，还要经历重建和恢复的时期，还得勒紧裤腰带。因此，斯大林拿西方经济危机说事的逻辑是，经济危机必然导致战争，就得准备打仗，就得加强重工业和军火工业，所以还是“要大炮不要黄油”。
美国人对此又恐惧又疑惑，战争刚结束才几个月，苏联就又说要准备打仗，除了打美国还能打谁？但是当时对苏联有全面了解的人并不多。于是美国国务院就给驻苏联使馆发了个电报，询问斯大林讲话究竟是何用意？于是就有了著名的凯南“长电报”（LongTelegram），分析苏联行为的根源。其核心只有一个，即苏联所作所为，最后结果是要扩张。电报指出，从沙皇彼得大帝到斯大林，一直在不断扩张。而且苏联还要搞世界革命，不扩张怎么实现？因此，美国要“遏制”它。其实，凯南的分析是有问题的。前文在讲安全战略时谈到，苏联扩张有一定范围，因为雅尔塔体系已经保障了苏联的安全。而且事实上苏联也没有再采取任何实质行动。但“长电报”在美国决策圈影响非常大，再加上丘吉尔在富尔顿借机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一下就助长了遏制苏联的情绪。美苏关系进一步恶化，也定下了政策方向，就是要反击苏联。
第二，苏联的外交行为助长了美国对苏联外交目标的错误判断。其实苏联在战后并没有扩张，但它此时一系列目标有限而行为过激的外交行为确实给美国指责苏联“扩张”提供了口实。三个具有代表性的事件是伊朗危机、土耳其危机和希腊危机。
伊朗危机，苏联的目标有限，就是想租用北方油田给苏联专供。这完全是个经济问题，可以正常磋商解决。但苏联吓唬伊朗，苏联拒绝撤军，非但不撤，还要在其国内搞独立自治，培养成立库尔德人民党。从目前已有俄国档案来看，苏联并没有军事准备，只是吓唬伊朗。但伊朗直接向联合国状告苏联。联合国开会讨论，舆论都指责苏联。美国也发通牒说，如果苏联要这么干，美国就干预。美国电报一到，苏联立刻停止行动，此事作罢。
土耳其危机同理。根据《蒙特勒公约》，凡是黑海沿岸国家都可以在土耳其海峡自由通行。但苏联不放心，觉得土耳其跟英国关系太近，担心哪天会实行封锁。于是苏联就要求土耳其在海峡地区给苏军提供一个军事基地。这就涉及领土主权的问题了，土耳其当然不同意。于是苏联开始扩大化问题，说土耳其领土主权有问题，哪些地方原来是俄国的，哪些地区有俄罗斯民族等等。于是两国又闹到联合国，苏联舆论上也受谴责，最后美国航空母舰舰队到地中海通航了一圈，苏联立刻缩回来，这事又作罢。
虽然这两件事过去了，但是整个西方觉得，苏联太可怕，动辄派军队，动辄说领土问题，这不正是要扩张的表现吗？这不正应了凯南的判断吗？所以在这个过程中，美苏正在谈判的经济问题，如贷款问题、贸易问题、赔偿问题和租借清算等，怎么可能有结果？有结果也是对苏联不利的，苏联会更觉得受到排斥和挤压。
这时发生的希腊危机，把苏联和西方的矛盾推到了顶点。其实，希腊危机更是一个“误会”。希腊内战本身和苏联没有关系。中间过程非常复杂。因为苏联很清楚那是英国势力范围。即使后来希腊共产党成立“希腊民主共和国”，苏联也没有承认其合法地位，斯大林不想和英国闹僵。但在道义和口头上，苏联又必须支持希腊共产党。现在档案显示，美国中央情报局其实知道此事并非苏联所为，但故意不讲。这时最担心的是英国，战后经济衰败、负债累累的大英帝国已经没有力量维持其在巴尔干的势力范围，就连在希腊驻军的军费都拿不出。于是，英国请美国出面，援助希腊。英国的逻辑是，如果美国不管，希腊就会丢失，紧接着就是巴尔干陷落，苏联的势力进入西欧，统治整个欧洲就不可避免。在这种情况下，杜鲁门主义很快出台。杜鲁门主义的内涵即美国干预欧洲事务。如此一来，原本美国与苏联并无地缘政治交集，现在要跟苏联在欧洲碰撞了。与此同时，斯大林的政策也在破产，干预他国的情况越来越多。到年，苏联面临外交受阻、国内紧张、经济谈判谈不下去的窘境。而此时，美国要干预希腊和西欧的事务，首先要实施经济援助，于是马歇尔计划应运而生。
第三个原因，是美国在一系列矛盾的积累下也主动要与苏联切割。从现在的视角看马歇尔计划，其实美国意图非常清楚：尽量援助欧洲，防止欧洲发生革命，切断其跟苏联的关系。美国内部讨论不希望苏联参加马歇尔计划，但必须占领道德制高点，分裂欧洲的责任不能由美国来承担，特别是美国对欧洲和世界经济一体化的构想，如果提出不让苏联参加马歇尔计划，政治上不好交代。所以起初发表声明时表示欧洲国家都可以参加，甚至首先向莫斯科发出邀请函。但这时苏联又发生了前面所述的判断问题，他们认为马歇尔计划是西方为缓解资本过剩造成的经济危机而提出的项目，所以莫洛托夫率领着一百多人的代表团去到巴黎，满心希望可以得到贷款。结果一谈判发现根本事与愿违。苏联的想法很简单：美国有钱，苏联缺钱，美国贷款给苏联，到时苏联连本带利还给美国。但美国要搞的是欧洲经济一体化，而且不包括苏联在内。不仅如此，马歇尔计划还带有一定的政治目的。就在巴黎谈判僵持不下时，斯大林又收到了克格勃提供的情报，英法会谈的窃听记录透露了马歇尔计划原本就没想贷款给苏联。于是莫斯科一封电报，苏联代表全部退出会议。不仅苏联拒绝参加马歇尔计划，而且下令东欧国家都不许参加。这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策，如此简单地与西方做经济切割，又在情报局会议上宣布世界分裂为两大阵营，其结果不但不利于苏联及东欧国家的经济发展，在政治上也使苏联处于被动地位，因为这正中美国下怀。国际舆论一致认为，是苏联在分裂欧洲。这也是后来很多历史学家认为苏联应该为冷战承担责任的理由。
苏联拒绝马歇尔计划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的谈判都终止，之前谈的经济合作都没有意义了。此时已经是两个世界、两个阵营、两个体系。苏联贷款没贷到，放弃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关贸总协定根本就没参加也没有继续谈判的意义。唯一还保留的经济谈判就是二战租借清算，但一拖再拖，慢慢磨蹭，直到苏联解体都没还清。
至此，冷战格局真正形成。
结论经济因素是美苏冷战起源的基本原因
冷战爆发，两极格局形成最根本和最基础的问题是经济问题，或经济切割。走到这一步，已基本没有回旋余地。且这个决定做出来后，美苏真的各走各路了。所谓和平共处仅限于不发生直接战争，但在其他领域全面对抗。
二战以后，人类发展前进特别注重两个“车车轮”，即一个是经济，一个是安全。安全问题，苏联特别重视，而且处理得也比较好、比较早。在战争结束之前，原则问题都解决了。苏联要求安全需求的势力范围基本都得到满足，加上还有一个联合国安全理事会机制在保障。所以安全战略的“车轮”基本上是完整的，可以比较顺利地转动。但冷战还是爆发了，这是因为经济这个“车轮”没有转动起来，经济上美苏切割了。这种经济分裂之所以没有像两次世界大战那样走到战争冲突的程度，是因为从技术层面讲双方都有原子弹，有核恐怖平衡。从机制上讲，是因为又回到联合国体系。当然，在从合作走向对抗的过程中，双方既有外交行为刺激，也有舆论刺激。无论是苏联还是美国的宣传，都对双方合作起到了反作用。但归根到底，当经济联系被切断后，冷战就真正开始了。
本文基于沈志华年6月10日华东师范大学大夏书院讲座《美苏冷战起源的经济因素（—）》的录音稿修改整理而成。冯小桐执笔整理，并经讲演者审定。
●秦亚青著作《世界政治的关系理论》中文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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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中国与世界》；国关国政外交学人